“星罗棋布、藏于乡野、与自然和居民融为一体”──这是北京城市学院文化遗产学部副教授汪珂欣对家乡资阳市雁江区石窟最深的印象。
4月2日至7日，这位从雁江走出去的学者，带着她的学生团队回到家乡，开展大学生创新创业训练计划国家级项目“乡村石窟文化线路研究──以四川资阳为例”调研。
此前，他们已经连续两次来川做调研。用脚步丈量乡镇，用专业唤醒沉睡的石刻，力求为家乡的文物保护和文旅融合打开一扇新窗。
寻根：从课堂到田野的初心
汪珂欣是资阳市雁江区人，四川大学美术史硕士、南京大学艺术学理论博士、北京大学社会学博士后。如今，在北京城市学院教授《中国石质文物》与《中国古建筑》。课堂上，每每讲到石窟时，她总会想起家乡那些散落山间的造像。
汪珂欣团队开展田野调查。
“选取资阳雁江区，一是因为这是我的家乡；二是因为这里的石窟散落在乡间，和那些规划完善的大型景区相比，它与自然风景、乡村生活更加紧密，非常适合作为乡村文化线路规划的案例。”汪珂欣说。
此次调研覆盖雁江区丰裕镇、南津镇、中和镇、丹山镇，以及资阳临空经济区的临江镇。团队试图通过调研，勾勒出唐宋时期石刻文化在川东地区的传播路线。汪珂欣介绍，唐代石窟传入川东主要有两条山路和一条水路：一条从川北广元、巴中南下的山路，在雁江区留下了初唐、盛唐时期的小型石刻痕迹；另一条是安史之乱后，跟随唐玄宗入蜀的长安工匠，翻越龙泉山向川南、川东传播的路线；还有一条是沱江水路，沿江留下了多处摩崖造像。
“唐代，雁江区处在一个南北、东西往来的交通要塞上，不同时代的僧团、工匠与行旅往来其间，留下了石刻文化传播与交流的痕迹。而这些痕迹，就是散落乡间的石刻造像。”汪珂欣说，以往人们多关注造像的规模大小，但从历史文化角度看，散处山间的小型龛窟，往往是复原古代交通线路与文化网络的关键线索。
寻迹：散落乡野的文化珍珠
“星罗棋布。”此次大创项目负责人、文物与博物馆学专业学生李扬用这个词来形容雁江石窟的独特气质。他说，这里与龙门、云冈乃至安岳、大足等相对集中的石窟群不同，雁江区的造像分布在各个乡镇，呈散落状，藏于乡野民间。
“这条旅游线路的优势，就是可以更好地与自然、与人文融为一体，真正做到有故事可讲，有山水可看。”李扬说。
调研的最后一天，4月7日上午，记者随同汪珂欣团队来到雁江区中和镇高字村3组的罗汉洞。这里又称罗汉寺、罗汉禅寺，始建于宋末，明、清两代屡有修缮。寺庙依天然洞穴而建，隐匿于树林与田畴之间，春风穿过洞口，带来阵阵暖意。2012年12月，由雁江区文化体育广播影视新闻出版局公布为不可移动文物。
汪珂欣团队在罗汉洞调查。
在崖壁下的罗汉洞前，汪珂欣团队仔细观察，发现了摩崖造像5龛，题材含有三世佛、舍利塔等。阳光斜斜地打在风化已久的石像上，佛像衣纹依稀可辨，神情安详。而洞内，原本有造像200余尊，却因后世盗掘，早已不存，只留下残存的部分造像和洞壁的残痕。团队成员一边记录，一边分析。
“欢迎大家来这里搞研究，让罗汉洞得到更好的保护和发展。”村民李芳站在一旁，目光中满是期盼。
另一个惊喜来自沱江两岸。在国家级文保单位半月山大佛（四川省第三大坐佛）的对面，团队找到了隔江相望的骑龙坳大佛（又称河东大佛）。这尊开凿于“大宋淳熙甲午冬”的大佛，与半月山大佛隔江呼应，面向沱江，气势犹存。
在丹山镇巍峰山，团队在半山腰一条隐秘的小路旁，找到了一处没有任何地图标识的造像。同时，他们还做了一项重要研究──识别了已经部分风化的题记，从中找到了一个初唐的年号。
这个仅有三龛的小型造像，并非统一规划、一次性开凿完成，而是由两组来源不同的工匠分阶段实施。“这对探讨该区域的文化传播与工匠流动来说，具有重要价值。”汪珂欣说，作为雁江区海拔最高的造像遗存，它为复原川东古道线路提供了实物佐证。
寻情：乡民守护的温暖底色
田野调查，并非易事。
2025年8月，汪珂欣带领团队第一次来调研时，在临江镇斑竹村寻找佛尔岩，导航失效，只能向当地村民求助。一位留守老奶奶身体抱恙，却“一步一喘，一步一喘”，执意拖着病躯带团队走了数百米山路，直到实在爬不动了，才指着远处说：“就在那边，你们顺着这条路找过去就行。”
虽然那次最终未能找到造像，但那一幕，深深印在了每个人心里。
李扬说，这次经历，让他重新理解了“文物保护”。“以往我认为文物只要处于维护状态就叫保护。但这次我发现，村民自发的妆彩、供奉，虽然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守护，却也加剧了造像的风化和脱落。”他说，“专业保护应该推广到民间。我们做的导览手册，除了是文旅路线，也希望启发更多人学习专业知识，更好地保护文物。”
项目负责人李扬谈调研感受和发现。
寻路：让乡村石窟“活”起来
此次调研，涵括雁江境内的丰裕镇半月山大佛、南津镇河东大佛、中和镇菩萨岩摩崖造像、中和镇罗汉洞摩崖造像、丹山镇巍峰山摩崖造像、丹山镇大佛寺、丹山白塔等。调研的成果，将转化为三部分：调查报告、学术论文，以及最接地气的《资阳市雁江区乡村石窟文化导览手册》。
汪珂欣希望他们制作的这本手册，能够兼具学术性与大众性──正面以线路图介绍雁江区唐宋石刻的历史背景与文化特点，背面选摘丰裕、南津、中和、丹山等重点乡镇，除造像艺术图解外，还融入乡土特色、美食、交通贴士。
汪珂欣仔细观察罗汉洞摩崖石刻。
“我们想打造的并非传统景区式旅游，而是回归自然的沉浸式体验。将文化游览与乡村风光、采摘踏青相结合，让人们前来时有故事可听、有历史可感。”汪珂欣说。
作为此次项目的校外指导老师，资阳市博物馆不可移动文物保护部主任朱信昕表示，以雁江石窟为研究角度的课题此前较少，“这次研究既宣传了雁江的历史文化，也为下一步乡村融合石窟的文化旅游线路发展提供了很好的借鉴。”
雁江区文广旅局党组书记刘东则明确表示，作为项目支持单位，将为调研做好服务保障。
寻梦：一位游子的文化反哺
在求学、任教的路上，汪珂欣始终心系家乡的石窟。她在安岳石窟研究上，曾发表《跷脚观音：安岳毗卢洞19号水月观音研究》等论文。如今，又把目光投向家乡雁江。
“北京城市学院文化遗产学部侧重应用型教学，我们希望学生除了学习历史学理论知识外，能够具备3D建模、PS设计等可视化呈现能力。这次对雁江区的调查，希望能将所学应用到实践中，反哺家乡。”汪珂欣说。
李扬说，这次项目“升华了我自己”，也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文物保护与发展的关系。“文旅路线的规划，会给发展带来更多机会，不虚此行！”
四月的雁江，春山可望。那些散落在乡野间的石刻，或许很快就不再寂寞──在一位游子与她的团队手中，它们正被串成一条有故事、有山水、有温度的乡村文化之路。
实习记者 唐朕 全媒体记者 胡佳音
